第一章中秋

    碧云苑今日是婢女秋月当值。

    中秋家宴在即，徐府上下热闹非凡。先是这外放一年的二公子回京述职，接着戍守边关的大公子也从军营赶了回来。自她跟随二夫人进入徐家，这可说是为数不多的大团圆。她天未破晓便起身张罗，忙得不可开交。直至此刻诸多事宜置办妥当，正提着一只绢纱灯笼，领着二夫人萧寒云往正堂走。

    已是初秋，夜风微凉。萧寒云本就体弱，一袭素青色罗裙外还裹了件薄披风，云鬓高耸发间却只别了支珠花。一张瓜子脸眉眼素净，表情不冷不淡地跟在她后面。

    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廊桥，秋月一上台阶便瞧见对面也晃来一束暖光，似乎有只灯笼在靠近。待走近了些，才认出是大公子的随从邵明。秋月惊慌着抬头，只瞟了一眼其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，便吓得低头行礼。

    “见过大公子！”

    徐家大公子徐怀瑾显然是刚回徐府，骑装未脱即使风尘仆仆，仍难掩他身姿如松英气勃发的将军气势。

    听到声响萧寒云也缓缓抬头望了一眼那男人，淡淡地行下一礼。“大哥。”

    说完她自然地退后半步，微微欠身，低头沉默着不打算寒暄任何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徐怀瑾也只是喉间低沉着应了一声，凌利的目光自她身上一掠而过，便不作停留径直从她侧身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见那威武的背影走远，秋月这才放松着舒了口气。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二夫人似乎有瞧了那边一眼，但快得好似是她的错觉。她也没放在心上，领着萧寒云继续走。

    要知道她是真有些怕大公子，大公子身躯高大魁梧，又时常板着个脸看着凶神恶煞的，下人们都背地里叫他冷面阎罗。平日里都是小厮伺候他，可没有哪个婢女敢往他跟前凑，见着他更不敢多嘴。幸好他常年驻守在外，鲜少归家。上次好像是端午来着，下次估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

    而廊桥另一端，那才走了几步的徐怀瑾，却倏地停了下来，克制不住地回头望去。见那道背影毫不犹豫地往前走，他无声地扯动嘴角自嘲着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在期待什么呢？那一夜于她而言，不过是一场虚妄罢了。

    “辛苦月娘了，孩儿今日可听话？”堂上主位，徐家主母林氏，正满面春风地拉着罗素月的手引她落坐，温柔地抚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
    “母亲，一切都好，请您宽心！”罗素月有些受宠若惊，声音带着一丝惶恐。她不过一个身份微末的妾室，竟得主母如此亲昵相待，不免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她是二公子徐怀雅的小妾，入府不过一年，却抢在正妻前头怀有身孕。虽说那二夫人萧氏是个宽心的主，但如今这般地步，不知会不会有变故。可二公子先行回了礼部述职，她独自面对这满堂尊亲，实在是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正堂内不时传出些欢声笑语，萧寒云一招手便叫秋月在外侯着。她略做停顿，按捺好自己那颗胡乱跳动的心，便沉着脸踏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母亲！”她快步走进正堂，先朝着林氏端正行了一礼，继而又转向一旁的罗素月。见她秀丽的脸庞因怀孕而略显疲惫，想来一路颇为艰辛，她随即露出个温婉的浅笑。“月meimei，辛苦了！”

    罗素月偷睨着萧寒云的脸色，见她依旧笑意柔和似乎无甚在意，便稍稍放下了心。但她也不是不知事的人，慌忙起身欠身，语气略带惶恐。“快别这么说，是meimei对不住云jiejie！”

    “自家人，说什么话！”萧寒云声音轻柔，制止了她的动作，目光也不自主地望向那隆起的孕肚。

    真好，我什么时候…才能有自己的孩儿呢？萧寒云胡乱想着，忆起方才徐怀瑾那张紧绷的脸时不禁笑意更甚。

    若真有了孩儿，可不要像他那般。萧寒云越想越远，一丝羞窘爬上耳尖。不…她与徐怀瑾，八字还没一撇呢！

    林氏沉默不语注视着两人的絮叨，见她们面上合乐融融，不由得颔首露出欣慰的笑意。“老二媳妇，让你受委屈了！”

    这后宅之中，妻妾失合明争暗斗，不知平白闹出多少事端。眼下她们二人能这般和睦相处，省下她不少心力。

    “哪里的话，是妾身…自己不争气！”林氏的出声让萧寒云从神游中猛地回神，对上她那关切的眼神不免一阵心虚。她不恪守妇道心系自己的夫君，反倒惦记上夫君的大哥，这等有悖人伦的丑事，说出来不得浸猪笼呀！

    可她骨子里离经叛道得很，那劳什子的贞节牌坊，萧家祠堂已经供着一块了。她从小看到大想得更透彻，要那虚名有何用？一块木头就想捆住她一生？休想！

    林氏见萧寒云如此低眉顺眼，心头涌起一股心疼与无奈。她入门两年，却始终讨不到雅儿的欢喜，两人同榻次数更是少之又少。一个不受夫君喜爱的正妻，在这深宅里日子有多难熬，她光想想就觉得心口发堵。偏偏那萧寒云又是个闷葫芦，雅儿不去她也不往前凑。这下妾室先有身孕，她今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。

    胸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郁气翻涌上来，林氏正欲开口提点几句。恰在此时，门廊外传来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。旋即，一道温润的男声已清晰传至门口。

    “母亲！”

    声音甫一入耳，罗素月眼中瞬间迸发出欣喜，便要起身相迎。可瞧了仍端坐的萧寒云一眼，又缓缓落了下去。只将一双含情带喜的眸子，牢牢锁住门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是雅儿回来了！”林氏听闻爱子声音，霎时眉开眼笑，热切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迎去。只是没走几步，那身高腿长的徐怀雅已跨入正堂门槛。

    他身上仍穿着绛紫色的朝服，更衬得人丰神俊朗仪表堂堂。先是含笑朝林氏恭敬行礼，随即柔和地望向罗素月，最后不咸不淡地扫向了一旁的萧寒云。

    她还是那副…万年寒冰的模样。

    简短的家常问候过后，徐怀雅未再多看萧寒云，径直坐向罗素月身侧。他轻柔地伸出手，覆上罗素月的小腹。似是感应到一丝微弱的胎动，俊朗的脸上洋溢着初为人夫的喜悦。

    萧寒云低垂着眼睫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地轻托茶盏。他们二人如此柔情蜜意与她而言是好事，省得她费力去应付。才这般想着，一道低沉的男声陡然自门口响起。

    “母亲！”

    这声音如同一颗石子入湖，炸开萧寒云心间的涟漪。她下意识循声望去，不知何时，徐怀瑾已悄然立于正堂门口。

    他已经换上一袭玄青色的家常锦袍，少了那股肃杀凶狠，眉宇间的疏冷倒是没减半分。可即便如此，当他那双黑眸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萧寒云时，仍旧让萧寒云的心骤然一紧。